捍卫南方周末,竟要付出生命代价——悼念曾老

文/东方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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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老走了。这简直是晴天霹大雳。怎么可能呢,不到一天前他还更新微博,三天前还在博客写雄文回顾自己如何与南方周末总编辑分道扬镳。况且,曾老并不老,他才六十二岁。可是,这条消息被证实了,他因静脉大出血不幸去世。

如果没有年初南方周末的风波,曾老不会走。在这场风波中,他的风骨,让我们这些年轻人皆自叹不如。时间慢慢过去,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南方周末人争取的所谓权利远没有兑现,而曾老就这样永远离开了我们。捍卫南方周末,竟然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这是我们谁也没曾想过的。曾老的情绪一直很激动,特别是被解除返聘后,他甘愿回家养老,但精气神不舒畅。“邪不压正”只是传说。

有人说曾老是退休了,所以才那么敢言,甚至有些“倚老卖老”。说这话的人一定不了解曾老。他给我印象深刻的,是一次他在周会上的发言中的一句话,“我一直在南方日报工作,也曾对南方周末的办报理念有些不认可,可当我来到这里,当了审读员后,我的思想开始慢慢发生变化,两年后,我已经完全认同南方周末的办报理念,我的价值观发生了变化。”

“两年前”时曾老六十岁整。后来曾老起网名“六十不惑”,我想跟这个有关系。他把那一个时点,视为个人历史上的分水岭——一个终结,更是一个新的开始。我一直觉得有部电影很适合曾老的心境,那就是《返老还童》。电影里有句台词:

“一件事情无论太晚,或者对于我来说太早,都不会阻拦你成为你想成为的那个人。这个过程没有时间的期限,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开始。要改变或者保留原状都无所谓,做事本不应有所束缚。我们可以办好这件事,却也可以把它搞砸。但我希望最终你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曾老可能觉得他来到南方周末太晚了,但又庆幸自己听从内心的声音,随时开始,去成为自己想成为或者说本来应该成为的那个人。可以说,如果曾老年轻十岁二十岁进入南方周末工作,在风口浪尖上,他一样不会被体制内的污水呛到默不作声,他一样会铁骨铮铮捍自由。

可我们敬重的曾老啊。却这么早早地去了天堂。一周前您在内部论坛贴的《童鞋们,再见了》的告别信,没曾想到此告别成彼告别。你的信中说,“宁可不完成政治使命,也不违背自己的良心,决不当历史罪人。”南方周末史上有这样一位审读员,是这份报纸莫大的荣耀。

与您认知和推动人人向往的普世价值观这一大的中国梦相比,您对自己退休后的规划就像小葱拌豆腐一样简单:“趁身子还硬朗,到处走走,享受一下人生的乐趣,欣赏一下大自然的美景,还可到西方国家去沐浴一下自由的阳光。”现在,我们只能祝愿天堂自由自在。

深夜恸哭。人在舞台上一辈子,能博无数观众喝彩,可能唯独不能让自己满意。曾老做到了。曾老一生工作了四十七年,却是愈战愈勇。我在南方呆了七年,看到那么多同仁的热忱被浇灭,已经越来越灰心。现在我倒是觉得,不管以后继续据守289号大院奋战,还是到别的工作岗位,都应重拾勇气和斗志,做一个自我严格要求,永褒独立思想,不断丰润自己内心的人,我想这才是对曾老们最好的悼念。

曾老,一路走好。

                                                                                                                              2013年4月4日

 附上两篇文章,一篇是曾老于2013年3月28日发布在南方周末内部论坛的告别信《童鞋们,再见了》,一篇是曾老于2013年3月31日发表的博客《南周审读员为何跟总编辑分道扬镳》。

 

 

童鞋们,再见了

曾礼

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在方舟论坛跟大家交流,因为我今天已接集团社委办通知,集团审读小组已完成历史使命,今后审读把关工作由集团分管领导负责。我从下月开始也全退了,回家逗孙养老了,所以跟童鞋们说声再见。

其实,我在去年11月8日周会后已向杨兴锋社长、张东明总编辑、王更辉副总编辑提出,我不适宜在审读组干了。但杨社长和更辉老总都说我不要退,江艺平副总编也说不能退,所以我就又坚守在岗位上。南周新年献词事件后,我更不能退了,我要和南周童鞋一起并肩战斗。本打算到4月下旬再提,现在集团作出决定就更好了。

我在南方周末整整工作了4年。4年来,由开始相互不了解,到后来逐步了解,到最后融为一体,我感受到南周的温暖。我从南周这份报纸读懂了好多,从童鞋们身上学到了很多,学到了一份国内最有影响力报纸的办报理念,学到了人人向往的普世价值观。特别是新年献词事件中,我感受到也坚守住一个媒体人应有的良知。

回顾4年来,我在把关上也有过失,枪毙了一些不该枪毙的稿件,删掉了一些不该删除的内容,但最后我醒悟了,宁可不完成政治使命,也不违背自己的良心,决不当历史罪人。所以,在去年11月8日周会后,我站在了采编人员一边。所以,在南周新年献词事件中,我挺身而出仗义执言。我问心无愧,无悔。

我从15岁开始下乡,到今年62岁,整整工作了47年,人生大半辈子都献给了事业,也该歇歇了。趁身子还硬朗,到处走走,享受一下人生的乐趣,欣赏一下大自然的美景,还可到西方国家去沐浴一下自由的阳光。我想,晚年生活一定是幸福的。大家不要嫉妒恨哦,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

退休之后,我还在微博、博客上发评论写文章,大家有什么好消息请告诉我,有什么要我说的也可以告诉我。我身退了,但心还想着南周,还惦记这大家。希望大家同心协力办好南周,不要让我老人家失望哦。

再见了,童鞋们!

 

南周审读员为何跟总编辑分道扬镳

   曾礼

我在南周新年献词事件中写了两篇文章,介绍了我的身份以及审读员的工作性质,分析了究竟是谁删改了新年献词,南周采编人员为何愤慨,我为什么要在关键时候挺身而出仗义执言。

    但有不少人不理解,南周审读员为什么要跟总编辑分道扬镳。按理说,我退居二线后被聘为是南周总编辑特别助理,后来作为集团审读小组成员,定向负责南方周末审读工作,协助总编辑把关,不管是特别助理还是审读员,我都应当和总编辑携手并肩,但我最后却和他越离越远,在新年献词事件中还成为对立面。

    转折点发生在去年11月8日南周周会上。当天刚好党的十八大开幕,《南方周末》也刚好当天出报。为了这期报纸,编辑部的策划方案几经周折,经过三番五次修改,最后才勉强通过,但最后总编辑还是进行大撤大改,成了喜迎十八大的专题报道。报纸出来后,微博上一片质疑和嘲讽声。在当天下午周会上,大家跟以往一样,对本期报纸进行评点,指出不足之处,提出建议。本来是心平气和的评报,但总编辑发言,劈头盖脸把大家狠批了一顿,会场一片沉默,个个都窝着火,我也强忍着。会后,在内部论坛上,大家纷纷吐槽,倾诉胸中的憋气和怒火,我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参与了进去。

    为了让大家了解这个内幕,我把自己在周会上的评报和总编辑发言,以及后来在内部论坛上的发言,原原本本地呈现。其他同事评报和论坛发言省略,以免招惹麻烦。

    一、周会评报

    审读员:

    我昨天看版的时候,看这个专题报道,还以为是一部分,是不是还有一两条大稿撑起来,结果没有。我探究一下,是不是策划的时候不够充分?是不是投入的力量不够。

    如果认真策划做十八大十年,我认为应该分专题,几个部门一起来,做四个大稿我看也够了。一是经济的,二是法治的,三是信息公开,四是社会管理创新。经济方面,可分析这十年经济发展,城市化进程,农村的变化,农民工进城带来的变化和面临的困境。法制方面,这十年的变化,不要老是挑负面的,肯定一些进步的东西,然后才谈及一些现在存在的问题,应该怎么去改革,可以提建设性的东西,但不能老挑毛病。信息公开也是一个大的方面,把非典作为一个引子,现在文章有涉及到,但很轻轻地、表面地写一下,交代了,把一些图片弄上去,这不是我们的长处。我们应该从一些深度的大方面去写。像人民日报任仲平文章,我们没有那个理论高度,但我们可以按照这个思路,去分析这十年来进步的方面,现在存在的问题,应该从哪方面努力改进。

    如果做这样一个深度的观察,去剖析它,把现在呈现的东西做一个配稿,十年来的数据、典型案例,我看出来的效果就完全不一样。现在这个不是南周应该呈现的东西,我认为可能是当初没有认真去策划,没有把它当成大的战略来研究。

    总编辑:

    关于评报的事情,刚才很多同志也讲了十八大的策划问题,我在这里必须得表达一个明确的导向。我看这些评报都是理想化的评报、不切实际的评报、没有认真读报的评报。为什么这么说?你有没有看其他的报纸?自己的报纸可能也没读得很认真,其他报纸更不用说。当然,其他报纸你给我看,我都不太想看。因为确实好像没什么信息含量。但这一直是我们在业务上所缺的最大短板——没有政治头脑。如果抛开这个因素来评报、办报,这份报纸走不了多远就得死掉!

    今天你可以看一下其他报纸是怎样,实际上我这一年多都没认真翻过日报了,更没怎么看其他报纸乃至人民日报,今天我全翻了一遍,我不知道在座有哪位翻了这些报纸。

    所以我们评报不能离开这个环境、背景来评,否则就是废话,因为是不能实现的、不可能达到的。如果这样评报,对操作这个报纸、在其中耗费了很多脑力体力的同志,我认为并不公道。

    我们可以对比一下人民日报,我们到底像不像,然后我们再来发言。如果说你这个报纸跟人家一个天一个地,你能不能存在?就这样办,我都不敢说我们就一定可以继续这样做下去,这个就是现实。

    又说照片的问题,你看人民日报的图片,看看有没有人像我们这样用图片的?你还想用什么风格图片?什么叫做风格?我看汪洋讲的一句话很好:“你可以有风格,但不能没是非。”

    刚才有同志对我国的法律体系建成有质疑,同意不同意你都得这么做,这份报纸是共产党的报纸,你难道能不同意这种说法吗?难道你这是一个自由派的媒体吗?讲成绩也讲不足,这样已经很不容易,我只能这么讲。

    所以我拜托各位,将来遇到这样的事情再评的时候,拜托你也看看其他报纸。我看我们评报,从来没有拿别的报纸跟我们自己的报纸一起比较过。当然我们也可能有这样的心态,其他报纸根本就不叫报纸,我们可能更愿意跟纽约时报并排对比,但别忘了你是在哪办的报纸!

    图片的选择,我不知道我们想要选什么样的图片,是不是都像奥巴马仰望星空的图片就是好图片?我倒觉得这图片不错。是不是十八大这边也要选类似的图片?我们考虑考虑。

    所以,办报纸有一个统一思想的问题,没有统一的思想,或者统一思想错了,你这份报纸必出问题。

    二、内部论坛发言

    审读员:

    检讨我的评报。昨天坐电梯,脑袋被夹坏了,左脑失灵,说了浑话,挫伤了专题策划者和操作者的积极性。经过黄总的批评,如雷灌顶,左脑又回复功能。现在重新评报:十八大专题策划很有水平,很有政治意识,体现了“高扬主旋律,迎接十八大”的精神,版面呈现了喜庆祥和的气氛,如果一版再挂两个灯笼就更好了。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我们比其他报纸都略胜一筹,而且不是一筹,胜了好几筹。我天天看报纸,都没看出来,黄总很少看报纸,一看就看出来,这就是水平,不得不服。

    审读员:

    昨天看到刘俊说:“这是最耻辱的一天!”我不以为然,不就出了一期很正面很喜庆的报纸么,至于说最耻辱吗?但今天看到微博上对报纸的嘲讽,我确实感到耻辱;看到网友评论“南方周末也享受了人民日报的待遇”,我感到悲催。7号我刚在微博上发了奥巴马赞南周的照片,结果8号就出了一期这么不受读者欢迎的报纸,被调侃被戏谑被凌辱,网友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无言以对。

    南方周末到2012年11月8日,总共出了1499期报纸。我们很多经典篇章深深地烙在读者心中,我们每年的新年献词被当成教科书传诵。虽然也出过严重失实的报道,差点被封杀;也出过导向不大正确的社论,遭到左派猛烈攻击。但从没有被人说成“只有正面没有反面的纸”,也从没有被人说“享受人民日报的待遇”。

    当然,领导经常提醒我们,不要被左派骂我们而失去理智,那是诛心计;也不要被右派捧我们而沾沾自喜,那是迷魂汤。可这次戏谑我们的既不是左派也不是右派,而是我们的忠实读者。在他们的心中,南周是一份讲真话讲实话不讲官话的报纸,是一份秉承正义坚守职业道德的报纸。在这十八大召开的重要时刻,他们想听到这份报纸发自肺腑的声音,想看到如何客观评价这十年成败得失的文章。可是,当他们花3块钱买来的却是一张像人民日报的“只有正面没有反面的纸”,你说他心甘情愿吗?

    领导可能会理直气壮地反驳,怎么能说我们像人民日报呢?我们是官样文章吗?我们有说好、好、好吗?当然不全像,但读者就这么认为。你出1498期都说实话,他认为很应该,因为你不是党委机关报,你是一份市场化的报纸,是一份享誉海内外的公认的最有价值的报纸。但你出了1期只有正面没有反面、载歌载舞的报纸,他就认为你是人民日报,你有什么办法呢?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审读员:

    有童鞋说曾老头发飙了,我确实是发飙了。作为审读员本应与领导保持高度一致,就跟党组织要求每个党员与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一样。但必须确保良知底线,突破底线就没了人格,还谈什么党性!

    前段我一直保持冷静的头脑,左脑和右脑功能平衡,虽然在微博上也发点火,但在周会上,在方舟论坛上还是坚守不出格。因为我知道上面管控很严,舆论环境恶劣我们无能力去改变,领导压力大要体谅,作为审读把关人不能再添乱。

    但本周周会领导那番讲话,令我大失所望。这不是顶不住上头的压力,而是自己要与党中央保持一致,要与人民日报看齐,这是自宫行为。没有意识到这样做是损害了报纸形象,还理直气壮,强词夺理,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曾跟他说过,也当着杨某人的面说过:当审读员,一是要保证报纸的安全,二是要保证报纸的品质;我可以承受压力,但不能损害报格,不能毁掉名誉。两者矛盾时,我宁可不完成政治使命,也不当历史罪人!

    我是豁出去了,产生什么后果由我个人承担。希望十八大开完,舆论环境宽松了,大家精诚团结,继续努力把报纸办好,不能让这份珍贵的报纸毁在我们这代人手中。

    三、结语

    从以上争论可以看出,我和南周总编辑在办报理念、职业操守方面确实有较大分歧。这些争论谁是谁非,任由人去评说。

    我还必须说明一点,我和南周总编辑没有任何个人恩怨。我们都是体制中人,都是中共党员,长期在南方日报从事采编工作,他一直在要闻编辑中心,我一直在地方新闻中心,大家都互相了解。我们对工作都极端负责,都想把《南方周末》这份报纸办好,只是在办报安全和报纸品质持不同看法。他认为安全第一,我认为品质第一。他执行命令不打折扣,我的枪口略微抬高一寸。他年轻看得更高更远,我年迈只是看眼前。他忠诚于党的新闻事业,我仅坚守媒体的良知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