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仑为何爱讲荤段子

文/东方愚    For iBloombe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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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马云和柳传志陷入那么大的舆论漩涡”,冯仑坐在沙发上侧了一下身子说,“像老柳说的‘不谈政治’,多大点事啊。”

这是2013年7月26日凌晨0:20。在西安出差的冯仑饭局结束回到酒店,接待了几拨来访的客人后,丝毫没有倦意。在我坐下来跟他聊之前,他刚给下属们慷慨激昂地讲了一堂课,期间毫不例外地用到荤段子。

没错,任何严肃命题到老冯嘴中,都能变得形象生动。他喜欢用饮食男女那点事,来解构周遭的一切,尤其是政商关系:“万通要做夜总会里的处女” “政治家闹洞房,企业家打呼噜。有时在洞房里的动静太大,我们会提醒他们小声点,他绝对没有想过进到洞房”“企业家和政治家应该只是精神恋爱”……

又如冯仑在陈可辛电影《中国合伙人》中原本是没台词的,但他主动要求加上一句,慨叹中国商人不易:“在外头混其实是‘小姐心态、寡妇待遇、妇联追求’。”这句话老冯之前其实常讲,分别指的是服务至上、没人疼爱、响应号召。

冯仑最爱张艺谋电影《金陵十三钗》中玉墨这一角色,被人欺负过、误会过,但形象从灰暗到伟大。

冯仑为什么爱讲荤段子?这个问题跟“中国导演为何爱拍古装戏”属于同一种范畴。《中国企业家》杂志去年采访于1993年最早当选全国政协委员的23位企业家中的几位,问其生存智慧,“讲政治”是异口同声的回答。讲政治是企业家的第一要务,就像拍戏是导演的第一职责,关键问题在于怎么个讲法和拍法。

冯仑用看似庸俗的方式来阐明态度、表达愤懑。有时你可能会觉得他打的比方有些过,但他自己清晰边界在哪里。他是老江湖,他懂得边界,不会轻易得罪人,深谙如何做到八面玲珑却又彰显个性。

不过说起来也挺可悲的,二十年前中国商人成为政协委员被视为地位提高的一个标志性事件,但在此前不久,刘永好兄弟还曾试探政府:如果“上面”有需要,我可以把企业所有权交给国家,自己只保留经营权,结果令人“兴奋”,他们后来成为了中国首富。

二十年过去了,如今另一位“中国首富”、三一集团创始人梁稳根却仍然在说:如果共产党需要三一,我很高兴把它交出去,“我的生命都是党的,何况厂子”。

与其说梁稳根对执政党的感情有多深厚,不如说一些中国民营企业家对“安全感”一词的理解发生了变化。这个时代人人缺乏安全感。不过有人理解的安全感是私有财产权,而有人视人身安全为头等大事,这至少是种次优选择,或者说是中国特色的“帕累托最优”。

可是,拱手献出自己的企业你就一定安全甚至换取到信任吗?荣毅仁式的传奇是不可能被复制的。当然举荣氏家族的例子也不是太妥当。

冯仑对梁稳根的姿态颇有微词,但却表示理解,“在中国,政治主导很多事,连床上事都要主导,能指望它不主导商业吗?”他的这句话中透着无奈。和许多别的企业家的一样,他能做的,就是通过结构设置及海外投资等一些安排,来规避风险,防患于未然。

就好比戏里的周星驰是喜剧大王,而戏外的星爷其实很刻板一样,许多企业家的真实形象和心态远与我们看到的不一样——王石身上的标签是洒脱、挑战极限,其实他有着极强的控制欲,而且一直有着成为政治家的梦想,只是屡败屡战、心灰意冷。因为无奈而洒脱,和与生俱来性格上的洒脱,是完全不同的。

冯仑亦然。他爱讲荤段子也是近些年的事。他对政治也曾热衷过,他其实想过成为在卧室“闹洞房”的人,而不只是在客厅“打呼噜”的人。况且,他根本睡不着,谈何打呼噜?就算打呼噜,也是假寐而为。他的耳朵通宵竖着,去仔细聆听、分辨洞房声音中暗藏和不经意泄露的各种契机。第二天早上起来,他若无其事,讲着别人的荤段子。娱乐了大众,又博得了洞房中人一笑。

如果把过去二十年一分为二,我们会发现2003年至今的十年,是中国民营企业家最为纠结的十年。2003年孙大午事件的焦点是私有产权,2008年黄光裕事件的关键词是政商结盟,2009年杜双华事件则是国进民退潮的一个缩影,2013年马云和柳传志的两起风波则缘起“谈不谈和怎样谈政治” ……这些代表性事件加总起来,是关于企业家在财产保护、政商关系、产业竞争、民众期望等诸多方面都走向迷失或迷惘的一幅画卷。

于是许多人缅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野蛮生长。“你看现在北京CBD一半是当年海南的皮包公司盖起来的。”冯仑在一次谈话节目中这样说。潘石屹听了做娇嗔状,可谓得了便宜还卖乖。可是如果时间在九十年代停留,虽然野蛮人也会有创新,但生长成什么样就很难讲。该爆发的问题总会爆发,越延后其破坏性越大。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企业家们今天的焦虑和迷惘其实是正常的。改革开放35年,从没有一个时刻像今天一样整个信任与信仰匮乏、危机和戾气弥漫。我挺赞同经济学家许小年的一句话。他说,社会由经济、制度和观念三年子系统组成,但现在的情形是经济子系统发生了重大变化而制度和观念基本是旧的。

另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则是一直以来从传媒到大众甚至到企业家,都没有把企业家群体当成“普通意义上的人类”来看待。没错,企业家是推动经济与社会进步的重要力量,但他们绝非超级能量体。在政治和多元的社会思潮面前,每个人都是平常人。

冯仑的荤段子用戏谑的手法把企业家视为平常之人、庸俗之人,这原本是他自己的一种生存技巧,现在许多企业家感同身受,正引发涟漪效应。从这一个角度来说,老冯是个活雷锋。

此时此刻,我们看见的是中国企业家正集体变得谨慎,甚至玩起躲猫猫,看不见的是他们可能发生新一轮的蜕变——从价值观到方法论的蜕变。若乐观一点,则可说这是企业家精神重塑的一次机会,但若悲观而言,更多的“弃业家”则可能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