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的是,我考砸了

“向北大清华进军”

上周参加在线教育CEO创业营,最后一个节目在清华,晚上则住在北大的一间酒店。我的思绪有那么一会儿,回到了15年前。高考前半年,我们就宣誓,“向北大清华进军”。那誓言掷地有声,有点上甘岭战役的味道。

如果不是初中复读了一年,我进入家乡那间所谓省重点高中时,会是不满13岁。我的童年里有滚铁环、弹珠枪,但最多的还是学习和考试。我的小伙伴们有早恋的,我那时虽懵懂,也曾跃跃欲试,直到明白同班的姑娘让我围她那条白围巾,只是为了让我帮她到锅炉房打开水时,我那小心灵颤抖了几下,但很快又被学习的压力给淹没了。

噩梦是从入校不久后的高一第一学期期中考试开始的。我不小心考了个全校第1名。作为状元,我的照片被放的大大的,贴在布告栏里。每天去食堂吃饭,同学们挤过狭长走廊,都会瞻仰到我的玉照,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投以艳羡目光,又有多少人吐以口水,我只记得照片上我,衣领很皱。

我从没觉得自己不可一世,但众星捧月——准确来说是“众老师捧月”——的感觉,让我深感如果下次不继续考第1名,哪怕考了个第2名,都太“二”了。好吧,高一接下来的几次考试,我的成绩分别是全校第8名、第16名、第32名。8个班共480余名学生,第32名现在看来也算不错了对吧,但那个时候,我看着历次成绩构成的“等比数列”,好长时间觉得没脸面对父母和老师们。

高二开始文理分科,我的名次靠前了。我每天发愤图强,只为再现全校第一的辉煌。我每天目光呆滞,紧张到有位同学给我开了个玩笑,我就打了人家一巴掌。他也还手了,下手比我重。但当我眼冒金星的时候,有一刹那我觉得这感觉也挺好,宇宙里星光闪烁,不仅只有考卷上的分数。高三的时候,我校依照当年的省外名校,办起“特优班”,把每个班的前三名抽出来组成一个新班级,类似于飞机上的头等舱。我们住的是三房一厅,那可是上世纪1998年。

为了未雨绸缪,学校已经违规安排我们在高二的时候就参加了一次高考。于是而言,15岁半,如果考上了,也只能进少年班吧。学校打的是如意算盘:考上了你也上不了,倒可以给学校充名额,考不上没关系,提前得到了历练。但这样的历练,只能让我们的心灵绷得更紧。“特优班”到最后总有掉链子的。我就是其中之一。北大清华的毛也没摸到,但我死也不愿回去复读,还是那句话:没脸见人。我同意调试院校和专业,进入一所普通本科学校读经济。

“是时候终结了”

这样的结果其实是我预料之中的。我从来不是考试型的。初中的时候,平时考试都还不错,初三的时候,为了应战可以被重点高中提前录取的“四科竞赛”,全年级两个月内模拟考试八次,我的成绩是1次第三,3次第二,4次第一,按说全校提前录取3人,我是板上钉钉的了。但真正上了战场,我考了第十。

刚入大学的时候,我仍然目光呆滞。我不知道我进入的这个新世界,是否还有没完没了的考试和排名。我知道的是,每个人都有心理承受极限。越过那个临界值,人就会爆发。不管形式如何,是好是坏,爆发的源动力是个性。这么多年过去,我们的个性就是没有个性。但冥冥中觉得,这个时代是时候终结了。

非常有趣的是,大一第一学期期末,哲学是开卷考试,我们班竟然有一半的同学都挂了。我也是其中之一。原因是我们均有不同频次的逃课。接下来几天,我有过那么几天的小郁闷,因为这意味着奖学金、评优评先神马的,都与自己无缘了。但后来我发现,这个时点,是一生幸运时刻的开始——它让你从此不再为分数发疯、不再为名次纠结、不再将自己裹起来道德审判……

接下来三年半的大学时光里,无论在校内还是校外,我做了太多的尝试。我先是在饭店端盘子,而后开始到网吧当网管(1999年底的网管,应该是最早一批吧),之后开始玩电子商务,到8848网站建主页,买进卖出电视;在学校里创办了一间社团和一份报纸,与校外资源结合起来做市场和销售,赚取了当时的第一桶金。最荒诞的事情是,大四上学期认识了一位剑桥大学一位女博士,她当时在农科院工作,研制出来了一种新品种小麦,我和她要了10公斤后,马上坐长途车回老家跟父母一起种地去了。

“菩萨畏因,众生畏果”

在线教育CEO创业营上,主办方好未来CEO张邦鑫给我们分享了他的信佛的妈妈许多年前让他顿悟的一句话:菩萨畏因,众生畏果。大意是一般的人总是担心事情会出现不好的结果,却没有思考自己一开始是否已种下恶因。这句话让大家都很受启发。

但如果拿这句话对一个学生讲,可能不是那么妥帖。“如果害怕最后的考试成绩,那么一开始就得想想自己态度是否端正、准备是否充分。”是这样的吗?似是而非。学生从一开始就进入了考试、考试、再考试的通道里,而这通道才是真正的“恶因”。让这通道里的孩子们去自我修正,菩萨看了也会心疼。

我也是孩子的父亲。我虽不能因为自己小的时候饱受考试之苦,就霸道地说要给孩子一个“没有考试的世界”。但我觉得我们能做的,是让孩子们明白,这个世界里不只有考试二字,而且考试也不是决定你生命是否精彩的因素。真实地展现自己、真挚地热爱生活、真切地勇往直前,才是你所需要的,也是我所鼓励的。

我也是教育行业的一位创业者。尽管少年商学院通过引入国际教育理念和方法来为中国孩子的学习和成长服务,但一半左右的孩子仍然要进入应试教育体系,我们——特别是做过多年记者的我——虽然有时禁不住想为教育体制的变革和孩子们减负而呼吁,甚至也做了一些事情。但务实的作法,或许正是现在我们所做的:让孩子们通过更具趣味性和启发性的设计思维训练,和走出校门开眼界,避免像我当年一样目光呆滞了那么久。

你或许会问,考砸了那么多次之后,有没有哪次大考考得还不错?还真有那么一次——研究生入学考试。当年我带着新麦种回家种地结束回校一看,七成的同学都报名考研了。要不我也试一把?遂交了105元报名费,报了沿海城市的一所学校。在内地呆了那么久,我想去看海,想看看它是否浩瀚到值得语文老师一讲起它就唾沫星子乱飞。因为从报名到考试就三个多月,再加上有同学对我说“如果你考上了,咱班同学就全考上了”,我几乎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结果反而考上了,而且还考了个公费。

大学毕业酒会上许多同学抱头痛哭。上面那位同学一边哭一边说,便宜都让你给占了,好几份工作的offer,还考上了研,四年又干了那么多事。我也喝多了,回了一句:我还羡慕你谈了好几个女朋友呢。

其实我心里想说,我最幸运的是,少年时期学校的大考,我都考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