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巍

8月29日晚陪老婆去看许巍演唱会,许巍第一次征战广州,虽然现场观众只坐了一半,但气氛热烈,可惜我太困,不小心睡着了,被老婆叫醒、大骂,耳边是高亢的“心中那自由地世界,如此的清澈高远……”

8月30日,新家装修,拉着蜡笔小新、涛涛及女友当起工匠来。大家齐声感慨初中几何课算是没白学…

8月31日早上,出差,与往常一样,上飞机就睡,睁开眼就下。

忙碌,紧张,充实。更重要的是自由。自己支配时间。所以累一些,也算值了。心境未必高远,但一定清澈。

好人坏人

新中国成立60周年最美也最雷人的一句话被我幸运地遇到了。

话说几天前写字写到极为疲乏,遂拉着同事到报社旁一间按摩店拔罐。两位师傅当中一位40多岁,一位是刚从卫校毕业的小姑娘,大约17岁左右。拔罐期间,大家说到报社附近的城中村拆迁引发的社会事件,年长的师傅感慨于共/产/党的光辉总让人懊恼,“因为你看不到真正为百姓而计的踪迹。”她说。

一直在沉默的小姑娘此间突然爆发,她抬起头来,厉声对大家说:“共/产/党是好的!”

多么清脆、美妙的声音啊。刹那间我有点沉醉,也有点缺氧。我开始打量起眼前的这位姑娘,个儿不高,1米6,偏瘦;她那倔强的眼神告诉我,她是认真的、真心的,并非在跟我们说笑。

“那谁是坏的呢?”我弱弱地问她。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在这一特定的时间和空间中,似乎只有她才是真正的主角。

“国民党是坏的啊。”她脱口而出。镇静,一点也不含糊。

“为什么说共/产/党是好的呢?”我更加害羞了,就像被错了乘法口诀表等着挨批的一位小学生,也像七夕情人节突然收到自己心仪已久的白马王子的蓝色妖姬一样。紧张。

“因为共/产/党解放了新中国啊。”小姑娘盯着我,充满疑惑,似乎在问:这点常识你怎会不知道呢。

我没想到,一个平凡的问题会能如此不平凡的答案。这也是2009年—新中国成立60周年中,我听到的最美也最雷人的一句话。

今晚报社通知我,11月初到台北参加由台湾《远见》杂志主办的第七届华人企业领袖高峰会。来为企业领袖们捧场者中,有马英九。

看来,我有机会见到“坏蛋”们的头儿了。而这也注定了,以后就算我再去那间按摩店,也不能再找那位可爱的小姑娘了,我担心她知道了我要到坏蛋的地盘上跟坏蛋见面的消息后,再为我拔罐时会下毒手。

 http://www.gvm.com.tw/event/2009summit/index.html

东方愚•双周财经人物盘点(8.10-8.23)

文/东方愚    双周人物系列:这里

1、文德林·魏德金
      上上期的双周人物中我就写过魏德金,当时的背景是大众要合并保时捷,这位金融危机中还能拿1.4亿欧元的天价保时捷掌门人终于要退位了。一个月后的现在,德国传媒爆出检察机关正对魏德金进行调查,原因是他涉嫌在未获成功的收购大众期间传递内幕信息,从而进行市场操纵。我想起了2002年8月28日魏德金50岁时的生日Party,克莱斯勒公司总裁、奥迪汽车总裁等汽车界大腕都来了,“意外的贵宾”联邦总理施罗德也来了,魏德金风光十足,魏德金的传记作者乌尔里西称之为“知名的生日”,半百的魏德金彼时称自己要保持“顽固的脾气”。没想到,他如今收获的是“七年之痒”—-2009年8月28日将成为“致命的生日”?魏德金的经历是德国汽车工业神话和吊诡的一处缩影。
2、卢志强
      8月17日,民生银行副董事长张宏伟与董事陈建于对民生银行半年报投了反对票,俩人的理由均为公司第七大股东泛海集团存在关联交易不清问题。张宏伟是东方集团董事长、民生银行第四大股东,东方集团持有民生银行3.94%股份。陈建是中国中小企业投资有限公司的董事长,该公司对民生的持股比例为3.27%,为民生银行第五大股东。他们指责的是民生银行第七大股东卢志强,卢志强是民生银行副董事长兼副总裁,同时是泛海集团董事长,泛海集团在民生银行持股比例为3.09%。泛海集团所涉及的关联贷款金额达10.56亿元,占民生银行全部关联方贷款的比例达53.23%。老卢同志2004年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引起群愤了啊。卢是与史玉柱和汪远思等人一起玩转资本的。我想起这个月中旬在成都采访新希望集团董事长刘永好,他光顾着谈养猪,对于问到的民生银行的任何事情,他都笑而不答。
3、安德鲁·福斯特
      虽然8月17日中钢协与澳大利亚第三大铁矿石供应商FMG签订了降价35%的半年期协议(降幅比力拓给日韩钢企的降幅要优惠两个点),但要知道FMG的第二大股东即为中国的华菱集团,而中方接受了FMG提出的在中国巨额融资的附加条件。少赚4000万元美元换取60亿美元的融资,难怪FMG首席执行官安德鲁·福斯特不断秀着自己的中国心以示“投桃报李”。

4、汪潮涌
      8月17日下午,东星航空在北京举办新闻发布会,宣布信中利集团正式参与重组东星航空。在发布会上,信中利董事长汪潮涌阐释了自己对于东星航空重整的“三步走”计划:投入2—3亿元,租赁3架飞机运转起来;进一步引入战略投资人,股权多元化;三至五年内上市,成为一家公众企业。“没有坏的行业,只有坏的公司。”汪潮涌说。他举的例子是新加坡航空、英国航空,还有维珍航空、美国西南航空等航空公司。可是,虽然都打廉价牌,东星航空怎么能和它们相提并论呢。与汪潮涌急于引入外资伙伴相比,有人倒是怀念起了兰世立当年敢和副省长拍桌子的真性情。不过谁又能保证汪潮涌就一定能笑到最后呢。
5、吴仁宝
      8月15日对吴仁宝来说不同寻常,这位已进入耄耋之年的江阴华西村老书记,于这一天收下了几位“徒弟”,其中有沙钢集团董事长沈文荣之子沈彬、波司登董事长高德康之子高晓东等人。这无疑是中国企业史上颇具戏剧色彩的一页。老一代饱含“政治情怀”的乡镇企业家,和数位曾留学欧美并被外界贴上“富二代”标签的企业少帅盘膝而坐,他们的交集引人遐思。柳传志当时也在场,他问吴仁宝的儿子吴协恩:“你对‘富二代’持什么态度?”这位已经45岁的华西集团二代掌门人抿嘴一笑说:“第二代一定会超过第一代的……社会不必担心‘富不过三代’,最起码江阴的第二代没有问题!”“最起码第二代没有问题”,吴协恩既给自己打了气,却也留下了一丝惆怅。在一个政经体制急剧变革的年代,家族传承无异于一把双刃剑,它既可能成为将家族产业做大做强的一把利器,却也可能成为一块绊脚石。

6、尚福林
     
8月14日,创业板的“安检员”——第一届发行审核委员会正式成立。发审委委员掌握企业上市生杀大权,历来是糖衣炮弹瞄准的对象。为此,证监会主席尚福林大笔一挥,抛出“24字箴言”——“弘扬正气,廉洁自律;金钱有价,人格无价;名誉受损,追悔莫及”。这让人联想起8年前朱镕基给央视《焦点访谈》的题词“舆论监督,群众喉舌,政府镜鉴,改革尖兵”,可老焦现在还不是沦落成了“造假一哥”了嘛。“要耐得住寂寞,经得起考验。”尚福林给第一届创业板发审委委员们说。这年头,守得住寂寞的,恐怕只有荒漠中的树叶了。
7、蔡达标
     8月13日,真功夫广州总部门庭若市。总裁蔡达标的前妻潘敏峰和该公司董事会监事窦效嫘以及新任副总潘国良再次来到该公司门,为潘国良上任(副总)受阻讨说法。人们在欣赏潘敏峰同志不断向记者出示了大量法律文件,用以说明此次委任潘国良的合法性时,更多的想到她的一句名言,“这些年,他又是二奶、又是三奶的,太伤了,我的心都凉了。”有人说这是又一宗典型的中国民企家族恩怨,有人则与道德挂钩,无论如何,有一个人最烦心最窝火,但必须假装镇静:给真功夫投下重金的今日资本总裁徐新。

8、许家印
      广东地产界最近有两位人物一“左”一“右”,甚为抢眼。“向左”(激进)的恒大地产董事长许家印说“卖地就是卖儿女”,“向右”(保守)的昌盛中国董事长邹锡昌则称“投行的钱就像慢性毒药”。乍一听,二人似乎像在揶揄对方——许家印的“卖儿说”显然有站着说话不腰疼之嫌,而邹锡昌的“毒药说”则有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的意思,实际上许邹二人是好朋友,不过如果非要在“卖儿说”和“毒药说”中择其一的话,我站在邹锡昌一边。这倒不是因为他曾经给我连续讲了三个小时的当初“上市惊魂”而触动了我,而是因为许家印有着一种明显的路径信赖症,他只是重新找回来了2007年的感觉,而非在整体的商业模式上有所改观。

9、柳传志
      上文说张宏伟和陈建剑指卢志强,可人家未必care啊。8月7日,联想控股的大股东中国科学院国有资产经营有限责任公司在北京产权交易所挂牌转让联想控股29%的股权,挂牌价格为27.55亿元(股权转让之后,中科院还将持有联想控股36%的股份,联想控股职工持股会持有35%,新股东持有29%的股份),这项交易将在9月3日后水落石出,坊间指称泛海可能接盘。你看,老卢的格局要比大伙儿想像中大得多。而这与柳传志多次提到的“投资将是联想以后的重要业务”不谋而合。看来,不管白猫黑猫,养肥联想就是好猫啊。这会是柳传志的“第三春”吗?
10、李非列
     2009年最牛的股票是谁?芜湖港当仁不让,从4月初的不到5块,一口气涨到8月21日的超过16块,涨幅超过200%。有人说神华期货在幕后运作,神华在今年二季度成为了公司前十大股东,持股数量超过246万股,排在第五大股东的位置;普通散户记住的则是8月中旬芜湖港公布的淮南矿业参与增发成为公司第一大股东(安徽省国资委将成为公司实际控制人)的重组消息;而一些券商研究机构则是根据安徽将于“十一五”跨“十二五”期间在芜湖投资建设煤炭储配中心项目来加以推荐芜湖港股票或同类型的港口股。这三种情形当中,只有第一种相对靠谱,李非列的“飞尚系”虽然退居二线,但他的“中国最神秘的大富豪”、“资本狂人”等称号绝非浪得虚名,他不过善于放烟幕弹罢了,再说李非列早年也曾在神华任职。李非列是刘益谦式的人物,只不过相比刘益谦,他打的是以退为进的太极拳而已。

链接:东方愚•双周财经人物盘点(7.27-8.9)
        东方愚•双周财经人物盘点(7.13-7.26)
        东方愚•双周财经人物盘点(6.29-7.12)

王石

8月22日晚,中山大学岭南学院。在自己家门口演讲(配合中信出版社作《徘徊的灵魂》一书的推广),王石的放松使得他的手下替他捏一把汗。不过他们显然过虑了,王石是一个边界感非常分明的人。

现场的互动环节不断爆出一些好玩的花絮。过几天贴上来演讲内容与大家分享。王石演讲后接受了我的专访,就宗教信仰、拿地、政商关系、融资等聊了一下。他对国进民退的理解,颇有见的。下周四的《南方周末》上会有片断描述。

王石说他9月1号又要启程,到尼泊尔登山了,以便为明年的再次攀登珠峰热身。“明年爬完珠峰后我的登山之旅就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准备在滑翔机上破破30年前国内记录,然后准备花三年时间驾驶帆船环游世界……”

在别人高的时候他潜伏,在别人低的他隐身。王石无论在处世还是在地产界的驾驭艺术值得玩味。

财经人物报道的八点体会

文/张华(东方愚)   

  (本文今年7月初我为《南方传媒研究》写的约稿。当时正处低潮,原来想着到南太平洋小岛的惬意度假能让自己回过神来,没想来回来后状态并没有好转。于是盘点了最近一年来做人物报道的一些得与失,权当自我勉励了。现在回头看,当时写的乌七八糟一堆什么东西啊…)

      在《南方周末》做财经人物报道整整一年了。做了大约20多人物报道,包括戚金兴、陈发树、徐文荣、杜双华、张锴雍、汪远思、邹锡昌、罗杰斯、兰世立、曹德旺、牟其中、柯希平等人,以及包括富二代接班(内地篇和香港篇)、首富十年变迁、年度悲情富豪盘点、民营书商掘金等话题的若干篇财富现象或人物群像报道。

      今年6月份就想写点什么,但一直未能提笔。有些感觉是难以名状的,正如有些蜕变是潜移默化的。但最后还是写几句,若干心得吧。心得不是所谓的经验,当每一个人都打起当革命和创新的旗号时,我以前认为的那么一丁点经验也常被打落成一地鸡毛,所以也就不怕拿出来晒了。

      一、和笔下人物的距离要适当。这其实是一句大白话。不过,财经人物与一般的新闻人物不同之处在于,他们真实的思维方式、行动逻辑,以及政商关系等,都比较隐蔽。就好像你发现一位衣着褴褛的姑娘,比惊讶于她竟是一身名牌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要如此乔装改扮——哪怕她很主动很热情地一件一件掀起自己衣角,你也切莫太过激动,甚至憧憬未来俩人可能拍拖的情景。

      今年3月下旬一天深夜,我在武汉的一家酒店酝酿写作《牟其中狱中岁月》一文,心里因白天采访时的震动而不能平静。我担心这种情绪会带到写作当中,于是搁笔,给吴晓波写了一封邮件,他很快就回复了:“面对商业人物和商业故事的复杂,以及对人构成的内心煎熬,是这个行业外的人们很少能感知的。一般人均以为,商业无非是金钱的游戏,冰冷得很,其实,它真的关乎人的堕落、成长与修炼。我与你常常有同样的心境,你不能沉溺太深,否则真的无法自拔。职业的道与术,入与出,是个纠缠得很的话题,任何人生或故事,说到头来,一定是无言。所以,有时候需退后三步,或有斡旋和创作的空间。”

      二、未雨绸缪可少吃闭门羹。财经事件多数时候没有新闻现场,特别是一些在对方看来有些“负面”的事件时,你想以人物报道的形式呈现,难度是相当大的。但是,绝不可提前就降低对自己的要求,闭门羹正是给那些原本就想饿着肚子的人吃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放弃对鲜活人物的探寻,当然前提是,我们要尽可能深地打入对方内部,知道其算盘。

      去年11月到郑州调查思达系崩塌事件,核心人物汪远思已一走了之。二号关键人物、导致思达系崩塌的地产业务负责人李建华仍在郑州,但已躲了起来。我通过当地的关系拿到她的手机号后打过去,始终是忙音。我便开始软硬兼施地给她发短信——我深信她一定能收到。可惜,短信发了10条,没有任何回音。我在第11条短信中写道:“李总,当初汪老板承诺给你的1个亿,现在兑不了现,知道你也不高兴,我专程从广州飞到郑州,就是为见你一面,看来这个面子你是真不给了。”李建华很快就回了短信:“半个小时后丹尼斯楼上的咖啡厅见。”半小时后我见到她,她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知道1个亿的事?”

      另一门功课是相对静态的自我修炼,比如读书,比如和同行交流,参加一些有价值的人物写作研讨会,以及分门另类将国内特别是欧美杂志一些优秀的财经人物报道存下来,横向和纵向对比研究,取长补短。拿读书来说,一方面,我们应当问一下自己,现在平均每月读书时间有多长,一个月能看几本好书,一年呢?另一方面,要会挑书、会读书,并且读书要杂,不能就财经而财经。现在的年代是一个混搭致胜的年代,就像人们常说韩寒是赛车手中文章写的最好的、作家中间赛车技术最好的一样一个道理。要不断多层次地充电,完善自己的知识结构、做好读书笔记,并随时随地记录自己的创意。

      三、对公司财报分析的重视。看财富故事,没有人不喜欢通俗易懂的风格。在这样的一种诉求下,不少媒体的报道开始娱乐化。娱乐化本身并没有错,但要看是怎样的一种娱乐方法。你可以在写哪位企业家打造产业链时加入“向赵本山同志学习”的发挥和比较,但如果你开始谈起了他和赵本山二人的面相,则离题万里了,因为你不是在给《知音》编故事。无论任何时候,财经专业的基本工具不能丢,一个没有看过或不会看财报的记者去和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聊天是会受到轻视的。反之则是另外一种情景。

      这一块我一直在努力,尽管当年读大学和研究生学的都是财经专业,但对财报的“会看”特别是“会用”则有很长的距离,不过幸好这种东西比人情世故要好学一些。有趣的是,我到《南方周末》后的做的第一个人物就是去年5月刚上市的杭州滨江集团的董事长戚金兴。之所以选择他,一方面是因为去年逆市上市的地产公司寥寥无几,二是我发现滨江的招股书中很多地方很“怪异”,研究了几天后自认为看出了些道道,然后又请一位会计师朋友帮忙,她提出了一些看法。这些功课在后来在杭州的采访过程中至关重要,尽管一些所谓的问题和国企改制等大背景息息相关,但因为知己知彼,对方对来访者的态度很快由排斥变为了配合和尊重。

      四、对人物性格的描述要放到一个立体坐标中。美国学者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在《异类》一书开头就提到生物学家们经常讲到的环境适应学:森林里长得最高的橡树之所以长得最高,是因为种子最坚硬,没有别的树木遮蔽他的阳光,土壤肥沃,没有野兔来啃过树皮……“我们知道所有的成功人士都来自一粒坚硬的种子,但我们是否知道照耀他们的阳光,根植他们的土壤,是否知道他们能够幸运地躲避过的野兔或伐木工人的遭遇?”事实上,多数中国记者容易将笔下的人物符号化、标签化。譬如总习惯在巴菲特的名字前加上“股神”这一形容词,提到乔布斯便会说他是苹果公司的“灵魂人物”。而在艾丽斯•施罗德(巴菲特传记作者)和杰弗里•扬(乔布斯传记作者)笔下呢,前者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普通投资者,后者则是一个不断纠正自身专断、傲慢等性格缺陷的普通人。

      今年3月份我到福建做曹德旺的报道(《曹德旺:桀骜、狷狂与幸运》)。之前他因为有意捐出自己所持旗下公司股份的六成(近40亿元)而广受关注。当多数人冠之以各种各样的中国式称谓时,我发现真正使之做出捐股决定的因素其实是家族企业传承遭遇尴尬;当人们开始对他的佛学理念萌生兴趣时,我好奇于,一个一直以来性格狂躁的人,真的像他自己所言的一样,对什么都看淡看空了吗——这不是质疑,而是一种客观的解剖,再说《南方周末》也从没有不明不白拍人马屁或以一种高姿态示人的传统。但曹德旺后来大发雷霆,甚至亲自打电话对我痛骂一通,骂得很难听。对于一个当惯了老大听惯了赞扬的人来讲,这一结果似乎是意料之中的。

      一位企业家没有一个立体的坐标容易受到多方面的掣肘,而一名记者不将笔下的人物置于一个立体坐标中则容易一叶障目。

      五、文章应围绕一种冲突,最好能一气呵成。一百个人眼中就有一百个哈姆雷特。财经人物是很难写的,特别是能写到实处或进入他的内心世界。但是不能就此而顾虑重重,也不要想着面面俱到,那样只能让你的顾虑更重。一篇人物报道也就三五千字,最好围绕一种冲突为宜。而当采访充分,框架列好,导语写好了,最好一气呵成,其实写作也是讲气场的,如果写写停停,琢磨半天再写,最后写出来效果一定不会好到那里去。而如果很多时候会觉得不知道从何说起。这是写作技巧的范畴了,得另行补课。最笨的办法是,先写所列框架中的各部分,最后来写导语。

      譬如去年9月我在日照采写杜双华的报道(《二号富豪的三张脸谱》),后来虽然洋洋洒洒写了五千多字,但其实结构和冲突非常简单,那就是,一个神秘的富豪,在不同人的面前分别是什么样子,我逐个突破,分别找到了答案:企业家、江湖老大、捐款大户。然后在三张脸谱下分别找更小的冲突,譬如,什么样的商业模式使得他执掌的日照钢铁的效率高于普通钢企,“江湖老大”的性格发端在哪里,一下子捐出1个亿的背后博弈是怎样的?等等。同样,在写陈发树、邹锡昌等人物报道时,均是抓住一点,触及别处为宜,譬如去年9月写陈发树,从新华都的团队入手,从唐骏到新华都百货、旅游、矿业等负责人来反向还原真实的陈发树,这样更接地气,却也更省力。

      六、群像写作的空间非常大。经常有人说,你发现了一个现象,并且找到了两个例子,那么,再找一个,它就是趋势了。写这篇心得的时候,我正在给本报写一篇人物群像的报道,郭广昌、丁磊、刘永好等人集体养猪。三人传出养猪消息的时间是不同的,郭是今年6月,丁是今年2月,刘永好本来就是这个养殖行当的。在三个不同时点,多数媒体大都分别做过三人养猪的新闻甚至人物报道,丁磊养猪甚至成了娱乐新闻。但在我看来这些报道都没真正写出一种味道——不是猪圈里的味道,而是宏大图景的味道。我们更应当从人物的细节故事中,咀嚼出中国现代农业和消费产业的投资热来,这种热潮下,既有郭、丁、刘三人及高盛,分别以财务投资、实验式、百亿手笔、曲线收编等形式的乐此不疲,又有譬如一些中小企业争当“中国养猪第一股”的荒诞故事,这样来写,我认为是一篇有厚度有立体感的人物报道。

      这一年我陆续写过一些人物群像。譬如金融危机延缓富二代接班、民营书商的新财富游戏等。但我觉得写的很一般,离我当初设想的还有一定距离。实际上财经人物群像的写作在中国还没有成气候,这也是我认为有潜力可挖的原因。我今年也有意加大这一块的采访和尝试。人物群像对于写作本身的一个“好处在于”,避免了当你面对只有一位大牌财经人物时的无从下笔——现在则容易得多了——一处共同点,一个大背景,一群苦乐者;另一个好处是,你可以打破单纯从财经界取材的桎梏,尝到混搭的乐趣,譬如我一直想写一篇文章,通过细节和故事比较一下赵本山、周星驰和吴宗驰的商业模式,我想到这一选题的原因是,赵本山的本山传媒帝王现在如日中天,周星驰于今年五月成为香港一家公司的大股东,吴宗宪更是不久前更为台湾一家老牌上市公司的董事长。

      七、观点的揉合和特稿的尝试。新闻专业主义说,要力求平衡,写作时不应有个人倾向。我认为在做财经人物报道时,如果坚持这种想法,效果反而会打折扣。从读者这一角度可略见一斑。关注普通社会人物报道的读者,你把核心人物的喜怒哀乐和命运变迁呈现出来,就基本上成功了,而关注财经人物报道的读者,他们往往是一只手拿着报纸,一只手握着自己钱袋子的。尽管我们不是一份投资建议报,但没有观点就等于没了灵魂,问题便是你怎么样合情合理地通过细节把观点揉合进去。如果你心有余悸,那么至少可以抛砖引玉,比如做柯希平的报道,4月27日解禁成为他投资风格转变的分水岭——以前的慢条斯里变成了如今的气势凌厉,那么,他的一掷千金会不会最后成为几幢烂尾楼呢,他的团队足以支撑一种稳健投资风格的可持续性吗?诸如此类,尽管不能明讲,但可以围绕这一个方向去采访调查,最后用一些冲突的细节或疑问来表明自己的观点和担忧。

      上文我提到财经人物群像创作的空间很大。其实财经人物特稿的写作同时非常有趣,当然要求更高一些。而财经人物群像的特稿创作,难度则更大了。今年5月份我再一次到福建——上杭县即紫金矿业所在地。本想着就到金矿山看看的,没想到在那里发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财富现象。10多年前因为建电站一座村庄的林地被冲毁,在获得的补偿中,部分费用以紫金矿业原始股的形式呈现,而没有人想到,这部分原始股十年后翻了700倍,140万变成了近10个亿。一夜抱得数百万甚至千万元财富的家庭出现了一大片,然而巨额财富没有并没有带来太多的兴奋,反而更多的是嫉妒、埋怨、诉讼,甚至与紫金矿业之间大规模的对抗……这样的选题若用人物群像特稿的呈现出来,比单独写紫金矿业董事长陈景河的人物报道有更精致、更引人入胜——有的时候,以一些小角色的财经人物来带大人物的报道形式同样可取,冲突性会更强一些。可惜,我习惯了以平常的商业逻辑来写群像,虽然一幅图景也描绘出来了,可是养分少,太干了。如果不想糟蹋好的题材的话,多尝试做一些特稿类型的财经人物报道和财富群像报道吧。

      八、内心格局要大,同时应有敬畏心。每一篇报道的最终呈现形式是文字,但采访过程中应当忘记这一点。不要为了采访而采访,为了调查而调查。应当把自己识为商业世界中的一个冷静的观察者,他应具备专业知识丰富、沟通和变通能力强、大格局的特征,这三方面是相辅相成的。而内心格局的大小是能否能驾驭每一次采访的决定性因素,尽管这需要时间的积累,但至少能逼着自己思考问题时思路和视野开阔一些,看问题时离本质更近一些。

      我比较遗憾的一次经历是去年在厦门采访紫金矿业董事长陈景河时。彼时所做功课不足,对中国黄金产业的了解均系网络搜索和道听途说,所以在采访过程中头重脚轻。离开时,陈景河打量了我一番说:“你很年轻啊。”这句话让我无地自容,刺激我回来恶补。如今对“边界品位”等计算矿业储量的主要指标倒甚为了解,对多数黄金生产企业喜欢包装概念的荒诞现象如数家珍,更重要是使自己对黄金产业的未来趋势有了一个轮廓——基于自己实地调研和分析而非别人灌输的判断。

      有趣的是,最近我关注“企业家集体养猪”话题,在跟一些业内人士谈到养猪产业时,谈了一下自己关于未来“炒猪团”,以及养猪企业混淆概念做大市值的路径选择等方面的一些看法,这使得他们以为我边作记者边养猪。其实,我真想告诉对方,有些东西是触类旁通的,譬如养猪和采金是相通——猪肉越贵或是金价越高,都说明通胀离我们越近啊。

      写作本身也需要大格局。如果就事论事,显然干瘪。视野的大开大合则是另外一种效果。凌志军和吴晓波在这一块是榜样。前者在《联想风云》中写到1984年的联想起点时,大笔墨地描述此时美国硅众的景象;后者在写牟其中因《中国向何处去》的文章入狱时,同时提到另一位看似不相干实则共同反映时代背景的人物——杨小凯同一标题的文章同时入狱。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和财经人物接触时能不愠不火地驾驭交流过程,写作过程中又能做到细节和恢弘的并行不悖,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不过,不要因此而盛气凌人,要始终对笔下的财经人物保持一份敬畏心。哪怕有时觉得有点“土”的企业家,我也会努力去发现他身上的闪光点,再“土”也能创业成功并将企业规模做了上去,身上一定有可贵之处。这样做不一定是为了采访和写作本身,更是为了我们对商业世界的真实感知和思考——在中国没有人相信财经记者会将太长的时间贡献给新闻这一行当。武装文章同时,更应当武装自己谦卑而不愚钝的品质,和细致而不失大格局的洞察力。《古兰经》中写道:“你们中最尊贵者是你们中最敬畏者。”

      (作者张华系《南方周末》财经记者,个人博客 http://www.zhanghua.cn  )